那个清晨,春雨悄悄落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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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春天的一个清晨,送妈妈上了回国的飞机,天还没全亮,我在寂静的街上,慢慢地驱车,一路想着,这一别,恐怕又要好多年才见面吧。
母亲这次来美,住了大半年,不算短了。然而我们总觉得好像才过了几天。这大半年,每日里下班回家,都有可口的家乡饭菜等着,我们也被惯坏了,长了好几磅。以前总抱怨美国的做菜材料不行,鱼不鲜、肉不香、菜不嫩,但到了母亲的手上,却都化成一盘盘美味。最难忘的一道菜是她用黄鱼干、笋片、猪肉等做的,至今还齿颊留香。后来我自己买了材料,却烧不出那种味道来。看来,功夫在菜外。
老人家有些想法与小辈很不一样。比方说,我们要是洗衣服,大不了分成浅色、深色,内衣、外衣,分几次往洗衣机一扔完事。老妈却要费事得多,内衣都要手洗,即使洗衣机洗的衣服,领口、袖子口都预先用手洗过。她说这乾净,而且省衣服,少磨损。
还有,老妈总担心我们长太瘦。她眼中的我,似乎永远是那个小时候被邻居取了"长脚"绰号的瘦高个。有一次媳妇跟她说,在美国可是以瘦为美啊。她说,那是老美,中国人能胖到哪儿去?其实按美国标准,如今我也不算瘦子了,明摆着,衣服至少得XL。
清早,我们还没起来,老人家已经在院子里练起香功来。等我们晨跑回来,她已经给院子里的小菜园浇水了。那个菜园,是她来了后大家一起开辟的。秋季就收了一次。她回国前又给下了苗。到夏秋之间,我们可真是尝到了丰收的喜悦。光碧绿的黄瓜就收了有两百根。那种超市里买不到的带刺黄瓜,又嫩又脆,成了我们每天的水果。
入晚,她戴着眼镜和我们一起看CCTV上的连续剧,一会儿喜,一会儿悲的。或者躲进她房间里给留在国内的老爸和我妹写信去了。老爸本来也要来的,因妹妹的孩子小,要人看顾,这次没来成。老两口一边一个,远隔重洋,挺不容易。
老人家特相信西洋参。哪天我们上火了,她就给炖上参汤。
前年秋季,我订了全家去美东一周游的旅行计划,想让她看看东部风光。不巧,发生了"9•11"。只好把计划取消了。后来,等局势稳定些,媳妇工作脱不了身,天也冷些了。便由我陪她去赌城母子游。那时机场安检特严,我们抵达晚了几小时,等到了旅馆,人也累坏了。没想到吃过晚餐后老人家说,来了,就玩几把吧。看着她兴奋地摇着角子机,我想,别看头发花白了,老妈你的心还年轻呢!
妈妈手巧,我们兄妹俩小时的衣服,都是她自己用缝纫机做的。凭票购布的年代,长辈们自己舍不得做新衣服,每年大年初一,哥哥妹妹一身新衣服是少不了的。初一早上,吃的是妈妈亲手做的赤豆汤圆,图个吉祥。
至今还难忘的一件事是我念初一的时候。一个大冬天,雪花飘零。母子俩深一脚、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我的身上,多了件刚买的军绿色棉袄--那种外面匝线的,叫"坦克"棉袄。我看着妈妈略显单薄的衣服,心里又暖又痛的。那种感觉至今还能体会到。
都说中国人不会表达感情,或者说只会含蓄地表达感情。比如,中国人家庭中父母与小辈之间不常见到西方人中常见的拥抱。打电话时,也是习惯于说说琐事,再多说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。但我不觉得,中国人的亲情中比老外少了爱,少了关怀。很多家庭中,退休了的老人还在想方设法帮下一代,或者下下一代。
在机场,托运了行李,我不得不与妈妈道别了。妈妈的头发又添了白。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泪水。我,没有流泪。然而,此刻,春雨悄悄地飘下。车子的挡风玻璃模糊了,我的眼睛也是模糊的。
我没有停。在渐渐亮起来的城市中,我开着车回家。
我们的家在这儿。我们的家也在那儿。
远方,有我们的牵挂。